萧弘演道:“静存这是要让我起兵夺位?”
沈静存道:“若是上位者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,这位置,起兵夺了就夺了,有什么的。更何况,你不也是皇室血脉,凤子龙孙,名正言顺?”
“静存说的对。”萧弘演笑着,搂紧沈静存,道,“睡吧,睡一觉,静存辛苦了。”
不到三日,沈长晟的岭南兵就奔赴秦岭了,而沈长晟在此期间收到了萧弘演的信,秦岭脚下,萧弘演和沈长晟二人碰面。
沈长晟见着骑马奔来的萧弘演,起身迎接。萧弘演下了马,对着沈长晟作揖道:“长晟兄。”
沈长晟点点头,也回了礼,问道:“静存她……”
“静存一切安好,长晟兄放心。”萧弘演道。
沈长晟叹了口气道:“事情我已经听家里人来信说了,静存从小娇生惯养惯了,养得一身金贵皮肉,热不得,冷不得,饿不得,更碰不得,仕泽也是个跟着胡闹的。如今也不知习不习惯这平民百姓家的生活,还得让你多照顾多担待。”
萧弘演道:“静存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坚强,没那么柔弱,况且我定然会好好照顾她的,不会让她受一丝半点的委屈的。”
沈长晟摇头道:“静存的身子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好,她自己不注意,总觉得没什么,你可一定要把她看顾好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弘演应下。
随后二人一同走进临时的落脚处,沈长晟道:“看你在信里的意思,是要收编这里的山匪?”
萧弘演道:“没错,萧弘喆在茂山藏有私兵,数目尚不明确,我不能让岭南的兵冒这个险。”
沈长晟皱眉道:“萧弘喆在茂山豢养私兵?茂山跑马场吗?”
“正是。”
“萧弘喆当初就是因为私兵之事被贬为庶民,结果还是本性难移,居然敢在茂山跑马场训练私兵,他这是想要起兵谋反吗!”沈长晟愤怒道。
萧弘演道:“当务之急是肃清萧弘喆在茂山的私兵,从这里去京城,最快也要四五天的路程,等萧弘喆知道了此事,届时茂山早已不是他的私兵据点了,而萧弘喆身在京城,断然不会再将手伸到这边来了。”
沈长晟看着萧弘演,半晌不语,终于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萧弘演看着沈长晟,亦不语。
沈长晟站起身道:“从静存与你成婚的那一天开始,沈国公府就与你萧弘演是休戚与共,同生共死的关系了。父亲又怎会不明白这一点,他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,父亲峥嵘半生,考虑的自然要比我们这些年轻人要更多,更深,更远。父亲有颇多顾虑,你也不能怨他。”
萧弘演站在与沈长晟并肩处,看着落日余晖撒满秦岭山头,道:“我自然不会怨,我亦没有资格与立场去怨。我也想让我与静存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纯纯粹粹的男欢女爱,两厢情愿,而不是因为我们身后的东西。”
沈长晟道:“仕泽来信,不日我将受召回京,眼下能帮你,便帮你一些,我也不想静存余生不能回京,远离父母亲人,远离子女骨肉。”
萧弘演道:“是啊,静存是高岭之花,就该被好好爱着,受万人瞩目,而不是与我一同在刀尖上过日子,而且元阔和落亭还在等着我们回去呢。”
沈长晟道:“外祖父同父亲和舅舅说过,说你是养在沼泽里的幼龙,一旦脱困,便是斯须九重真龙出,一洗万古凡马空。你一定要成!”
萧弘演看着那半轮挂在山峰上的红日,金色的余晖透过薄空暮雾映在萧弘演身上,照出一大片光晕。
夜幕降临,岭南兵悄无声息地围了秦岭土匪蜗居的地方,沈长晟一把火点燃了静谧无声的夜晚。
“怎么回事!”
“好像是官兵……是官兵!”
“官府派兵来剿匪了!”
“官府的兵好几年都没见过人血了,怕个屁啊!一群窝囊废就给你们吓成这个熊样儿,还当他妈什么土匪!”
“就是!富贵险中求,和他们拼了!过了今晚,咱们就是秦岭的祖宗,朝廷也得给咱们面子!”
沈长晟勾起一抹冷笑道:“弓箭手准备!”
“他们有弓箭!咱们不会被射成筛子吧!”
“怕个屁啊!黑灯瞎火的他们能看见个屁!”
沈长晟算是把土匪心理拿捏住了,“火攻准备!”
“草!他们不会是要放火烧山吧!怎么办啊!”
“不会的!他们不可能烧山的!”
沈长晟一声令下道:“放!”
嗖嗖嗖——弓箭头勾着火划破黑色的夜晚,朝土匪蜗居处射去。
“他妈的!疯了!一群疯子!”
几百个土匪被困秦岭山中,大火足足烧了一个时辰,把这几百个土匪的求生意志都烧了出来。
萧弘演和沈长晟在岭南兵的开道下,来到了火光冲天外的土匪窝。
沈长晟扫视着那群满眼冒血色的土匪,道:“你们长处秦岭,烧杀抢掠都做尽了,今日官府受命,要将你们绞杀于此。”
“我们只是拦路抢劫,都没有祸害过一条无辜性命,凭什么要将我们火烧于此!”
沈长晟挑眉道:“拦路抢劫?你们很光荣?”
“你以为我们想做土匪?我们谁不是军营退下来的旧兵?我们也是保家卫国,忠魂永存的好汉!朝廷不做人!官府不做人!一年清知府, 十万雪花银!这几年的肮脏作风更甚!有人管过吗!我们不当土匪,怎么活?家里的老老小小,村子里的村民,怎么活?”
沈长晟与萧弘演对视一眼,对着他们道:“既然事出有因,你们又罪不至死,我自然能做主放你们一条生路。但是,生路可有,需得将功补过。”
“你是谁?能做的了朝廷和官府的主?”
“我是岭南五府经略使,沈长晟,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做得了主的。”沈长晟道。
“岭南五府经略使?沈国公的大公子!”
“是延勇侯大帅的外孙!”
“怎么样?信了吗?”沈长晟拿出岭南五府经略使的腰牌晃在火光之中。
“你当如何?”
“收到情报,茂山有谋逆的私兵,若是你们能随岭南兵一同将茂山私兵肃清,战后,咱们论功行赏,亦可再入军编,拿朝廷的军饷,吃朝廷的军粮,足够你们养活一大家子的人口,总比铁骨铮铮的汉子蜗居在此当这人人喊打,不入流的土匪要强!如何?”
“我等愿意!”
沈长晟一笑道:“来人,灭火!”
他们被从大火中救出,虽然一个个都被熏黑了脸颊,但是眼睛都都闪烁着重生的光彩。
沈长晟看向萧弘演道:“统计了一下,一共有五百人,都是边境战场退下来的旧兵,厮杀经验丰富,你要如何安排?”
萧弘演扫了一眼这些人道:“分为两队,一队与一营岭南兵直接进茂山跑马场主攻,另外一队提前潜入茂山设伏,干扰阻断茂山私兵汇聚支援,余下的岭南兵从另外三面包抄。里应外合,争取将茂山私兵一网打尽。”
萧弘演说罢又补充了一句道:“茂山多旷地,适合火攻,万不得已时记得埋油放火。”
沈长晟应下,对着一大批兵马下令道:“出发!”
又是一个深夜,入夜后的茂山,一片漆黑。乌云将月亮遮住,在进行最后的酝酿,整片大地被笼罩在黑暗之中,树林原有的张牙舞爪也浸泡在一片死光之中,显得那么颓然无力。
夜空中,一丝光射穿了树上密布的枯枝败叶,映在了一只乌鸦的瞳孔中,而后,乌云慢慢的开始退出天空,一点一点的将月亮呈现,似乎想要揪着人们的心。
忽然一声凄厉的尖叫,划破了这静谧无声的夜色,随之而来的便是冷兵器碰撞与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附属之声。一时间茂山哄声而起,乱作一团。
在这混乱厮战当中,亦有沈长晟银光乍现的凌冽寒枪挑敌肋骨,以及萧弘演的呼啸凌虚剑气。
“长枪!”萧弘演对着身后的人道。
一个士兵眼疾手快,将地上的一柄长枪扔给了萧弘演。
兵器一寸长一寸强,一寸短一寸险。与人切磋,在乱军之中取上将首级,用剑可以,但是在混战之中,横扫千军,萧弘演更愿意用长枪。
长枪用法,刺、顶、射、击、舞、转、颤、挺而已,若要使得好,在万军之中占于上乘,对用枪之人的要求极高。
而第一次带兵打仗只有十六岁的萧弘演,以长枪铁骑横扫千军万马,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,气势如虹,百万军中,挑翻叛将战马,将其刺杀与马下,更是一战成名。
当时此事传回京城,一向两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向太史,作诗道:“游龙一掷乾坤破,孤枪九连国境绝。狠绝天下百世兵,冷凝来路万人坑。长枪一横花飘零,松风追月伴我行。无双人间世如梦,倾奇万世永留名。”
那蜂拥的两片兵海瞬间扭曲交织在了一起,血雾漫天飞舞,哀号遍地流淌。消散的哀鸣和剑影又在风中绽开,堆积的残体狰狞而可怖,浓重的气息让人几乎窒息。天幕倒映之中的那些士兵,已经是一片破碎的残体的平原。
夜晚的茂山太过于安静,原本存在的风声,蝉声都彷佛已经销声匿迹,只有在空荡荡的带有血腥味的空气中不时扩散着几声乌鸦的呜咽声,似乎是生命最后的挣扎,似乎也是临死前的求救。
这场战争终于结束了,在尸山血海中落下帷幕。